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秸秆

时间: 2019-10-09 12:32:25 | 作者:问 | 来源: 松鼠文章网 | 编辑: admin | 阅读: 31次

  王老六静静地躺在棺椁里,安详地好像睡着了一样,从香炉中刮起的香灰落在他那苍白的脸上,曾经的欢乐与忧愁随着闭上双眼都会成为这轻如鸿毛的烟尘。而他也会被人渐渐遗忘,就好像没有来过这里一样。

  王老六的儿子正披麻戴孝在院落里招呼着前来吊唁的亲友,因为他生前的人缘不错,有很多邻村的得到信儿后也过来看他最后一眼。百十来人的亲友加上雇来筹办丧事的人员使这个原本不大的院子显得满满登登的,吊唁的人们进完香后相互认识的便聚在一起议论王老六突然逝去的原因。

  “你知道王老六得什么病去世的吗?我前些天赶礼时还在宴席上看到他了呢!他和同桌的划酒拳耍酒令喝得不亦乐乎,这才几天时间人就没了?这也太突然了!”

  “可不是嘛!我就知道王老六他得了糖尿病,这些年靠打胰岛素维持身体状态还不错!也没听说他最近得什么并发症啊,就算有并发症人也不致于没这么快啊!?前天还在村口跟他聊家常呢,哪成想今天再看见他就阴阳相隔了呢?”

  “哎哎!你俩别合计了!我刚才在里屋听他们家人说了,王老六是自己寻了短见,唉!平时看他挺开朗的人,这次什么事让他没过去坎呢?”

  当日院子里到处都是议论王老六死亡话题的声音,而他的儿子只顾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就当没听见。吊唁的人也不好上前打听原因,只好带着满腹狐疑按着白事应有的程序,随了钱、吃完宴席,最后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而王老六为何自杀?这个原因只有他的几个至亲知道,他儿子当时就守在已奄奄一息的王老六床前。当王老六用那双浑浊不清、噙着泪水的眼睛望向儿子时,他儿子顿时跪在地上一边哭着一边“咣咣”地磕着头,最终王老六还是带着对尘世的眷恋和对亲人们的不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而他到底因为什么原因自杀的?这事还得从十多年前说起。2006年开始国家给予农村的政策越来越好,不但免了农民的税,还通过放宽农民购买农机设备的贷款条件,让农村逐步普及机械化耕作。真正让农民们实现种地不赔钱、种地不遭罪。

  政策下来没多久农田里无论是翻地播种、还是打药收割,都已大面积应用了机械化生产,不但提高了工作效率还加大了产量,外加在中国已实行几千年的农业税的取消。这让原本已对农业生产失去信心的农民们看到了维持祖业的希望,纷纷从喧嚣的城市返回了家乡,把激情重新投入到富饶的土地中来,使农村又重新生机勃勃了。

  那年在省城建筑工地当工人的王老六向包工头要回了自己几个月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后,便背着行囊坐上返乡的火车。外出打工的这些年他感受到最多的是城市的繁荣、灯红酒绿下的人生,当然还有那些看向自己的白眼儿。

  说实话他早已受够了,心中时常萌发着回家的念头。可是那时农民种地需要交农业税再加上购买种子化肥的本钱,使种地的利润少之又少。往往一年下来卖完粮食后把这些费用一刨除剩下的钱都不够付雇人收庄稼的工钱。所以他也只能咬着牙把打工进行到底,继续在那些砖头瓦块之间出卖着自己廉价的汗水。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此次国家的政策一出台,农民再也不用为交‘公粮’这件事发愁了,种地打出来的粮食都是我们自己的,再包下村里那些仍旧想外出打工不愿回来种地家庭的土地,一年下来比外出打工时少挣不了多少。”这是王老六在跟自己媳妇通电话时对目前农村形势的分析。

  起初他媳妇心里真没底儿,儿子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家里那破旧不堪的土房都不舍得重盖,所有积蓄都留着给孩子上学或者将来娶媳妇用。家中那十几亩薄田有自己照料也就够了,所有开销全靠王老六打工寄来的钱维持。要是这笔资金一断靠种地又没挣到钱,那这日子还能过了吗?

  但是王老六的执着最终战胜了他媳妇的犹豫,就这样他成了第一个外出打工回村的人,回家的第二天他就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自己的计划。首先他走家串户,专挑那些外出打工的人家,如果谁家还不愿意以种地为营生他就出高点价把地包下来。没多久他在村里就包下几十亩不错的田地,之后便开始了自己的寻找财富之路。

  王老六所种的都是苞米地,除了自家的地离得不远,外包的那些大多分散在各地。这就导致他在这些田地间得来回跑,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从表哥家借来一辆驴车。自此村间的林荫小道上就时常能看到王老六赶着驴车风尘仆仆的样子,而这头驴从那一刻起开始了自己的悲惨驴生。

  每到粮食成熟时,这辆驴车的真正作用显露出来。王老六把地里掰下来的苞米用驴车往家里运,直把这头温顺的动物累得“呜啊”怪脚,好几次都赖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起来了,气得王老六用鞭子没命地抽驴的屁股,抽着抽着他感到天上下起雨来,抬头一看天上云彩都没几朵哪来的雨?一看驴屁股气得哇哇大叫!原来是可怜的驴儿被鞭子抽得吓出了尿。

  就这样几年下来,王老六和他媳妇两个人通过勤奋和努力终于靠种地富足了起来,曾经的那间土房变成了几间大瓦房,而曾经的那辆驴车因为驴儿的死去换成了农用三轮车,据说那位表哥看到驴尸体时都哭了出来。

  王老六看到种地的利润可观后又包了很多邻村的田地,而随着所包田地的增多,落后的人力劳动已经满足不了实际需要。于是他跑到农村合作社贷了款买下联合收割机和播种机,除了自己种地使用外还到别的乡村去揽农耕活。他的价钱公道进而深受大家的欢迎,所以找他干农活的人便多了起来,而他的名气也随着逐渐传开。

  这样干了几年王老六不但把贷款全部还清,而且还有不少剩余。这使他看到农机租赁这个行业有很大的利润空间,他和媳妇商量了一下决定再买新的设备专心干农机租赁这个行业,而这回通过对周围各地的了解,增加了拖拉机和喷药机等设备。之后的王老六变得更忙了,因为他知道“钱是不会主动跑自己手的”,要想挣到它就得主动寻找它。所以他常常出去到各村推销自己的设备,推销的方法除了用合理的价格吸引人外,那些人情世故的应酬当然必不可少,既然是应酬那就离不开中国那源远流长的酒文化。俗话说的好:“要想谈事上酒桌!”这话一点也不假,王老六通过酒桌上的活动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用这种当下较为流行的人际方式笼络了很多村子的农民,从而使他的租赁事业很得大家的口碑。

  王老六的租赁事业可以说是蒸蒸日上,但是他因此染上了喝酒这个毛病,每次外出回来不是喝丢了鞋就是摔一身土,他媳妇也因为他这个新增的爱好而苦恼不已,但是也没别的法子,因为她知道王老六这是为了挣钱不得已而为之的行为。所以也只好给他做一锅醒酒汤放在厨房,等他喝完酒回来灌上一大碗醒醒酒。

  王老六的儿子很不满意他酗酒成性的样子,有一次他的儿子把醉成烂泥的王老六从酒桌上背回家,待他稍微清醒时说了几句埋怨他的牢骚话,没成想被他劈头盖脸地大骂了一顿。

  “你以为老子喝酒是为了醉生梦死吗?那些酒是白喝的吗?”“没老子这么干你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兔崽子!还挑到老子头上了?!”

  骂到愤恨处抓起手边的酒瓶、水杯什么的就奔儿子招呼过去了,吓得他儿子好几天没敢回家,虽然事情最后是过去了,但是父子俩之间因此产生了一丝的隔阂。第二年他儿子借着武装部招兵的机会报名参军去了,王老六也没拦着只是送儿子走的那天,他望着徐徐远去的列车呆呆地站了很久。”

  王老六曾经健壮的体格经过多年酒精地洗礼已经今非昔比,外在表现为脸部横肉乱颤、啤酒肚逐渐隆起,而内在便是世纪顽症糖尿病了,这种一旦得上就好不了的富贵病折磨着全球无数的患者,王老六不幸也成为其中的一员。

  起初他也注意饮食,甜的不吃了、酒也不喝了并配合口服药物进行治疗。经过几个月的坚持血糖还真给降下来了,如果这样下去的话王老六说不定也没事了,不过事实应了那句老话“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那一年粮食大丰收,棒大粒满的苞米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望不到头的田地里,催王老六收地的电话此起彼伏地响着,为了不失去这些关系户,他不惜到同行那里借人借设备,最后因为人手不足亲自开着收割机上了阵。当他把隔壁村老李家地收完后,人家非要留他在家吃顿饭,他百般推辞只好不情愿地上了酒桌。主人给他斟满了一杯白酒但他死活不喝,无奈之下只好把原因告诉了人家。

  老李听了也没说什么,去冰箱里拿出一小瓶药液然后放入类似笔一样的设备里,上下晃了晃后按上了针头,再往自己的肚皮上一扎。那种如电影里日本兵刨腹自杀般的动作,看得王老六眼睛都不敢睁一下。

  “老王,害什么怕啊!这是胰岛素,打上一针后不管是山珍海味还是琼浆玉液照吃不误,真是我们糖尿病患者的挚友啊!来来来!我们一醉方休!”

  王老六拿起老李放在桌子上的胰岛素笔,左右端详了一番,他早就听说过糖尿病患者可以靠打这种东西维持体内的血糖值,不但不用忌口而且效果还很明显,想起这些日子里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喝,已经享受惯人间美食的三寸肉如何受得了呢。

  从老李家回来后,王老六第二天便去了糖尿病医院,在经过一系列检查后确诊了自己是2型糖尿病患者。当拿到医生开给他的胰岛素后,那好似中奖了的兴奋劲看得那位医生浑身不自在。

  王老六从那时起不再忌惮糖尿病的危害,又过上了推杯换盏的日子,以前他出家门时身上总忘不了带着他的那些行头草帽和手巾,而如今又多了一样胰岛素。王老六有一次在酒桌上打趣说:“这三件东西就是他的法宝只要带在身上,大到田地小到酒桌都无所畏惧!”

  事实真如他说的那样,自从他开始打胰岛素后,每逢酒局必到场而且奇怪的是酒量还渐涨了,经常把那些关系户喝得钻进桌子底下不敢出来迎战,他也因此被那些人授予了“酒神”之名,一时在十里八村内威名远扬。

  王老六如此喝酒让他的媳妇和亲友们好生担心,就连远在外地当兵的儿子也时常打电话来劝他别这么喝了农活有没有无所谓,身体是最要紧的。其实他也厌倦了这种生活,每当接到儿子打来的电话时,他好几次想对儿子说,爸爸那天错了你原谅爸爸吧!我以后不干这行了,咱们一家三口就像以前那样种自己家的地、过自己家的日子……

  但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他想到儿子以后还得结婚、结婚后还要给自己生孙子、孙子长大后还要上学,这一切都需要钱,钱从哪来?继续干就完了!他媳妇一看劝他也不听,只好买来很多护肝的营养药叮嘱着他要按时吃,希望能起到养护身体的作用。

  不过让王老六及其家人没有想到的是,意外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今年春耕时的一天,王老六正操作着播种机在地里干着活,突然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腹部传来,为了减轻疼痛他只好躬着身子手按在疼痛处,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地里干活儿的人随即发现了他的异状,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了车送到医院,不一会儿王老六的媳妇闻讯赶到,医生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我得的是什么病啊?”躺在病床上的王老六冲着媳妇问着。

  “不……不是什么大病……急性肠炎!总吃吃喝喝不得肠炎就怪了!医生说给你打的是消炎药,一周内不能喝酒了!”他媳妇说道。

  王老六最后还是知道了自己的真实病情,因为他媳妇打算过几天带他去省城的大医院治疗,如大多数癌症患者一样,王老六也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知道他病情的亲友都陆续来看望他,看他情绪消沉的样子大家也只能劝他不要多想好好治病。

  可是他能不多想吗?

  “如果自己不酗酒不作贱自己的身体、如果早听家人的话,今天能是这样吗?如果自己踏踏实实地种自家的庄稼,不去想那些歪门邪道的话,自己能变成这样吗?如果……想什么都晚了!唉……这就是我的命啊!”

  “治疗癌症就是个无底洞啊!有多钱都得搭到医院!孩子结婚生子都需要钱,攒的那些钱用我身上了,那以后孩子怎么办?”

  王老六人生的最后几天就是在这样的沉思中度过的,有时他会在村里一边溜达一边低头想事,遇到认识的人也会驻足闲聊一会儿,就这样直到那个最终的日子。

  那天王老六一个人在家,媳妇早上去了县城把存的定期取出来,打算明天就带王老六去省城医院就医。因为身体的原因地里的活暂时让侄子打理着,今年第一茬的苞米马上就要收割了,他与关系户们已经电话联系好了并把几台农机设备都拉出去在田边等候着那收获的日子。

  此时他漫步在村庄的小路上,感受着自己难得的清闲。田地里的庄稼饱满丰腴,油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村里几个熟悉的身影,在检查着手中的工具准备不久之后的收割。王老六驻足在这里望着眼前的这个世界,他好像出现错觉、抑或是回到了从前,那些人脸上朴实的笑容不正是他以前曾经有过的吗?

  腹部的一阵阵剧痛打断了遐想,他步履蹒跚地回到了家,刚巧墙上的钟表声正好“铛铛……”响起。

  他坐在床上闭目沉思,微风吹开了没有合严的窗户,一丝清凉让他不觉睁开了双眼,泪水随之流下,是时候放下一切了。他拿出了那支熟悉的胰岛素笔,把剂量刻度调到最大后刺入了自己的身体。

  当他媳妇发现躺在床上已奄奄一息的王老六,再看到他手边的胰岛素笔时,明白了一切。本来她想给他一个惊喜,因为儿子知道他近日要做手术特意请假回来照顾他,可是那声本该亲昵的“爸!”却喊得无比得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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